【楼诚】旧友

写在前面:虽然民国历史是自己最熟悉的,然而强迫症依然觉得资料不充足下不了手。。。于是选了一个不太考究时间的脑补一下ヾ(Ő∀Ő)ノ

 
    一如既往,这天早上阿诚随明楼到新政府上班,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半下班,两人才在明公馆袅袅的饭菜的香气里到了家。

 

    新政府的工作是繁忙的;特别是明楼身兼时局策进委员会和特工总部委员会两个会长,又同76处往来密切——新政府治下敌我界限暧昧不清,眼前的人再亲近也得如探照灯一般仔细扫查过,而说不清道不明的,更是多如牛毛。这些审讯档案大多数都要送到明楼眼前一一过目,饶是有助手得力如阿诚,一日的工作下来,回到家时,两人往往也是疲态微现。

 

    可是今天,明台却发现阿诚显然有些不同——也说不上是显然,只是打眼看去,就能看出这人很是放松,眼角眉梢又是一派欣然,平白就让人觉得他是很是高兴的。

 

    明台从碗沿里瞅瞅他大哥不动如山一张扑克脸,再瞅瞅坐他旁边气场截然的阿诚,嘴上一个没忍住,就把暗自腹诽的话说了出来,“阿诚哥,有什么好事吗?”

 

    他这一句话,饭桌上几个人停下了筷子,都朝着阿诚看去。而阿诚抬眼对上这几双探情各自的眼睛,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“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?”

 

    明台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,端起碗等着看好戏;明镜向来放心阿诚靠谱,此时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。只有明楼,慢吞吞地最后放下筷子,先是微微侧过头,却只看见阿诚搭在桌上的一只手,定睛看了一会儿,再转头,看见他笑开了的一张笑脸,胸中结的一团气微微下沉,面目也松动了开来。

 

    他是早知道阿诚有“好事”的——虽然不是他发现的。

    今天上午有下属按例同他述职,事情都办得不错,他心中满意,便夸了几句。下属陡得夸奖自然欣喜,不知如何逢迎长官,便这样回了一句,“给明先生做事是在下的福气,若是阿诚先生,想必比在下更觉如此!”

 

    他素来严厉,平日里下属做错事被他骂得狗血淋头,总把可怜兮兮的眼光看向阿诚,阿诚也总是心软,每每都替他们求情,竟总能有理有据,让他只得手一挥让人离得越远越好。日久办公厅上下就都知道阿诚先生是“救星”,而明楼虽知晓这实在不算个事,却也无可奈何。

 

这本是一句寻常至极的恭维,明楼听罢本想一笑了之,却没想到站在一旁的阿诚却如梦初醒一般“嗯”了一声,转头问那人,“有什么事吗?”

 

    明楼的笑僵在脸上,下属见情形不妙,麻利地告退,快步离开了办公室。阿诚奇怪地看着那人离开,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,看也没看明楼一眼。明楼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,蓦地发现自己竟被忽视了,于是声势浩大地换了个姿势,又重重咳嗽了一声。阿诚这才注意到他的异状,关切地问道,“怎么了,要茶?”手下便麻利地拿过茶壶,往杯子里倒满热腾腾的茶水递到他面前。

 

    两人的异状就像没发生过一样翻了页,只是明楼觉得阿诚还是瞒了自己什么。阿诚十五岁时被他带在身边,那时他也不过是一个少年,彼此之间更亲近的话都表白过,阿诚不应该有事瞒着他,就像他不曾有事瞒着阿诚——

 

    就算他曾经瞒过阿诚些什么,但过去总归是过去;更何况阿诚越过层层阻碍,成了与他并肩作战又密不可分的战友,连最后一点隐瞒都无所谓有无,那如今,又有什么值得他瞒着自己?

 

明楼想得憋屈,可他从来是被惦记关注的那个,阿诚又是向来对他坦荡,一时半会儿都没想到要去主动问问阿诚,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只梗着脖子看一会儿文件就瞅瞅阿诚,盼着他能看出自己满腹抑郁,早点说出来。

 

只是他等到午饭,又从午饭等到午茶,再从午茶等到下班,阿诚一如既往事事妥帖,却丝毫没有要同他说什么的意思。反倒是晌午休息时,他听到两个小姑娘顾自议论阿诚,说阿诚先生今日亲切的很,往日常常被他训诫的,今天都和风细雨。明楼听着像是阿诚对他人皆是不假辞色,心底有些得意,却又听见另一个小姑娘凑到那个小姑娘耳边神秘兮兮地说,听说,阿诚先生今天收了个……

 

后面说的明楼没听清楚,只见两个小姑娘说着说着笑成一团,把听了一半墙角的明楼气的不行。他见那两个说着阿诚闲话的人仿若知道什么和阿诚有关的天大秘密,而他却丝毫不知,想着想着油然一种伤感,又像是懊恼,最后他提着瓷杯自墙后转出,重重地踩了脚步,把那两个小姑娘吓得瑟瑟噤声,才觉得舒坦些。

 

可等他往办公室推门而入,抬眼便看见挺拔的青年站在窗边,手里拾掇一棵青萝。那是前些日子明镜往一所孤儿院探望,那儿的院长送给她的。可惜明镜不擅长养花,没几日这绿叶便看着要枯。阿诚便向明镜讨了过来,带到办公室来养,一日日养下来,竟越长越好,伸长的枝蔓慢慢缠上了整个窗户。阿诚就站在这一派绿意间,午时的阳光有些灼目,从窗外照了进来,落在他身上,照在他眉宇。明楼远远看着他,像是恍然地察觉:真是个漂亮的青年。

 

——怪不得总被人惦记。

 

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知觉——早在他和阿诚还在法国时,他平日教书,阿诚上课,偶尔阿诚没课或是放的早了,便会来找他。不止一次有人向他询问那个偶尔会坐在最后、眉眼精致的东方少年是谁;来问的有男有女,最终总会被明教授冷冷的目光瞧得噎了回去。只是有一个女孩颇为执着;他隐约记得那是个西班牙裔的法国女孩,天生的热情火辣,就连不理闲事如他都听闻过与她有关的逸事。虽然明楼向来不觉得流言之可信,但此时关乎阿诚,他也不得不留心起来。

 

自然,他这里是不能被探出什么消息。但明楼虽为兄长,却也不怎么拿捏家长的名义拘着阿诚活动,巴黎不大的华人圈子里,也是不少人与阿诚熟识。只是那女孩如何通过“哪些人”结识了阿诚,到后来又与阿诚“亲密无间”,明楼只是看着,暗地里却给从前在国内便认识的老伙计好久的眼色。而阿诚却像是毫无知觉,一双眼清凌凌的,澄澈清明地望着他,弄得他也不曾好意思去问关于那个女孩,或者其他什么的。

 

后来,发生了些事。

 

再后来,他们回国了。

 

这些无关紧要的,便如天边的云彩,在也罢,不在也罢,挥一挥衣袖,也无人在意。

 

可是今日,明楼却又莫名其妙的,忽然想了起来。

 

回家的路上,明楼坐在后座摇摇晃晃,阿诚在前面开车。他心中狐疑,便自顾自的想,阿诚像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,却不知怎么的犹豫了一下,未去过问。就这样,两人本是平常安静的一路,竟稀罕地生了尴尬出来。

 

愈发不爽的明楼直到坐到餐桌前也是一张黑脸,亏得有明台这个活宝,替他问出了话,此时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实在几分焦急;可他明楼,赤莽莽一条“毒蛇”,何曾有惊惶的时候——

 

除了明家。除了……阿诚。

 

明楼微微有些恍惚;那边,阿诚放下碗筷,手交叉了放在桌子上犹豫了一会儿,才抬起头笑着说,“有位从前在法国的旧友发电报来,说是最近要到上海来一趟。”

 

明台听完顿时恍然大悟地“哦哦”了两声,起哄道,“旧友?阿诚哥你别装了,是不是你从前在法国那个女朋友?”说着一通挤眉弄眼,又冲着明镜贼兮兮地笑,“大姐,我看你不用再给阿诚哥找媳妇了,阿诚哥早就心有所属——”

 

“明台,少多嘴!”

 

话还没说完,明楼便冷着脸喝住明台的大呼小叫。明台被他这么一吼顿时萎了下来,一点点缩到明镜身边恨恨地无声控诉。桌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,明镜见状,拍了桌子就要数落明楼,可是明楼理也不理,转身上了楼。

 

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
 

明台捧着碗挪回自己的座位,朝着阿诚满脸疑惑,“今天谁惹着他了?”

 

阿诚摇了摇头没说话,眼睛朝着明楼上楼的方向看了看,叹了口气,冲着明台二人道,“我朋友这两日就到,我出去订一下旅店,晚点回来。”

 

说着便拿了外套往门外走,明台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冲他喊了一句,“阿诚哥,你那朋友是不是女的啊?”

 

阿诚脚步顿住,转过头无奈地回答,“是”,便又在明台的窃笑里走了出门。

 

明楼在楼上凝神屏气,听得清楚,于是人复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:他没想隐瞒什么,还好。

 

明楼这般想着,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甚至有些恶意地揣测巴黎沦陷后,那位“旧友”竟还能游走自如,是已从善如流,亦或者将这硝烟视作儿戏,满怀儿女情?

 

但无论如何,他们走上的这条路,与众相违,前途坎坷,活着一日,便一日不能休止——

 

苟利国家生死以;

 

丈夫许国,不谈风月。

 

他是,阿诚……亦是。

 

   

隔日晌午的办公厅,人人自危。

 

早晨时明先生鲜少地独自一人来上班,来的时候面色不大好看,从门口到办公室短短一段路途被他走的虎虎生风,楼道里人来人往纷纷避之,无一人敢搭话。等到明楼在办公室坐定,过了许久不见人来报告事宜,于是大发一通雷霆,这才有人哆里哆嗦地拿了文件,一个接一个地进门;而后被明楼拍着桌子骂出来的,又不知几何。

 

办公厅的“惨象”,阿诚自是不知。此时他站在黄浦滩上人潮如涌的码头,一艘渡轮正缓缓靠岸。他站在人群中,远远就看见那个红衣褐发的女子站在船头冲他招手;而他笑着招呼回去,挤过人群,率先伸过手接她下船。

 

阿诚拿过她手中的行李,女子走在他身旁,两人尚未寒暄,她忽然给他一个拥抱。路过有人艳羡地看着这个俊朗的男子娇娘在怀,可阿诚分明地听见她贴在他耳边耳语;

 

“诚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 

傍晚,明楼到家,饭桌旁,显然不见阿诚的踪影。他见状,像是赌气地扯下围巾,外衣也不脱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。饭桌前的明台明镜看他锁着眉头、手撑着太阳穴,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,都只默默吃了饭各自上楼,未曾多问。

 

也知道问不出什么。

 

等到阿诚进门的时候,屋内一片漆黑,墙上的钟表指针已指在十二点。钟摆劈里啪啦一阵敲,他轻手轻脚地合上门,背后传来一个声音,

 

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
 

沙发旁的地灯被打开,明楼坐在那,昏黄的灯光下,面色晦暗不明。阿诚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,明楼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,“陪她去了酒吧,没注意时间……就。”阿诚摊手解释道,“没什么了。”

 

明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冷声道,“上峰问你问题,你就这样回答?”

 

阿诚抬眼看他,像是忽然清醒了一般立起身,“是。”

 

但他犹豫一下,却回答,“但是这是我的私事,上峰无权过问。”

 

说完便转身上楼,不理会明楼在背后是怎样气急败坏,“但是上峰有权知道你明天在哪!”

 

阿诚停下脚步,叹了口气,“巴尔干”,而后就自顾上楼。

 

   

    巴尔干是霞飞路上一家俄国人开的咖啡馆。

 

这是家上海文人圈子颇有好感的咖啡馆。而明楼一介政客,又不爱俄国咖啡的味道,找到时颇费了一番周折。等他坐在咖啡馆角落的地方四处打量,油然觉得,那些同阿诚相别的年月,虽然不长,却总归让他们有所差别;而阿诚,并非是他一个人的阿诚。

 

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;长到他总是忘记这点。

 

没多久,他看见阿诚和一个红衣的外国女郎进了门。他拿起报纸偷偷观察,果然是“故人”;风姿依旧的美貌,同阿诚站在那儿,便是靓丽的风景。他们被招待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于是不止屋内,连屋外的人都被吸引了眼光。

 

明楼远远看着他们聊得兴起,亦或者脉脉而视;深感自己是自寻烦恼。但不久阿诚起身离开,便有坐在旁边的男子上前搭讪;明楼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报纸,而阿诚还没有回来。

 

明楼不由警觉起来。

 

就在这时,大门被粗鲁地推开;几名黑衣客擎着枪进门,冷冷地四处打量。

 

“我们得到线报,这里有人在做违法的勾当。都站起来,举起双手!”

 

屋子里的男男女女都在枪下惊惶地举起双手,店后的俄国人老板急忙走出来同对方交涉,“这里是租界,你们要干什么?我会上告大使馆!”但对方丝毫不在意,枪口冲着店里的顾客晃来晃去地排查。

 

明楼复看了眼站在窗边的女人;此时她端坐在椅子上,镇定自若。他此时大概知晓,这应该与她有关。他并不想为她做什么,但她却把阿诚牵涉在其中——

 

“王先生,许久不见啊。”

 

明楼站起身从角落里走了出来,黑衣客中明显是头领的那个看见他,像是十分惊讶,“明先生?您怎么在这里?”

 

明楼推了下眼镜微微一笑,“今日休息,出来随便逛逛。”说完凑到他耳边,“额……说来惭愧,是舍弟出来约会,我不放心,便偷偷跟来……你可不能说出去啊。”说着,朝着窗边看了一眼。

 

王先生也朝着那边一看,冲着明楼暧昧地笑了笑,也低声道,“令弟好福气,是个美人。”而后又朝着四周看了看,复对着明楼一笑,“想来有明先生在,什么事能逃过您的眼睛?您若是没发现,那便肯定不会有什么。我还有事儿,先走了,明先生,您慢享。”

 

明楼亦点头示意,说话间黑衣客们便统统退了出去。这边,明楼走到窗边阿诚留下的空位坐下,“许久不见。”

 

女子笑着用法语回道,“明教授,许久不见。”

 

阿诚回来的时候,毫不意外地看见明楼坐在女子对面。他快步走上前,气氛不算冷淡。明楼见阿诚走到身边,利落的起身穿上外套,“走吧,咱们送这位小姐回去。”说完便一马当先地推门出去。

 

阿诚疑问地看向女子,得到对方抚慰一笑,便也放下疑虑,同她一起离开。

 

三人坐洋包车到了旅店门口,明楼远远站着,阿诚和红衣女子说话。

 

“诚,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 

“没什么。”阿诚道,“我倒是觉得,你应该谢谢……”

 

“那就算了。”她俏皮地一撇嘴,打断道,“明教授一直看我不顺眼,我再去找他,他兴许根本不愿意理我。”

 

“怎么会。”阿诚有些尴尬地笑道。

 

她没回话,一双棕色的漂亮眸子只盯着阿诚,半晌才复说话,“明诚同志,道阻且长。”

 

阿诚收了笑,也回望她。

 

“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,那么,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,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;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、有限的、自私的乐趣,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,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,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,而面对我们的骨灰,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。”【注:马克思语录】

 

她棕色的眸子闪烁着光芒,“我非常庆幸,曾与你为伴。”

 

阿诚叹息一般回应她,“我亦是。”

 

“我今晚会转移。”她用手摩擦了下眼角,但那里什么也没有,“大概,是最后一次见面了。”

 

“诚,再见。”

 

傍晚,夜灯初上。

 

阿诚与明楼踱步在南京路平整的街道上;明楼走在前面,阿诚稍稍落后,低着头,像是有心事。

 

突然,明楼停下脚步,阿诚猝不及防,撞了上去。而后他退步站在一边,明楼抱着胳膊,拧着眉头看向他。

 

“算计我?”

 

阿诚腼腆一笑,无辜地看了回去,“没有。”

 

明楼恨恨地朝他挥了挥手指,“嘿”了一声,背了手大步往前走。

 

阿诚站在那,朝着明楼的背影喊道,“大哥,你要走回家吗?”

 

明楼闻言顿住,而后,又继续往前走,“找个地方吃饭!”

 

阿诚笑着“哦”了一声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
 -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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